当年的舞台

                    第31期《湾田集团报》2013-05-16

      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上世纪70年代初,招工来到位于湘中新城冷水江市的金竹山煤矿当工人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时候,没有电视,没有舞厅,更没有酒吧。坐落在湘中一个山旮旯的煤矿的娱乐活动,只有偶尔放映一两场电影,煤矿组织的几场球赛,以及工区、矿组织的文艺晚会。能看上矿务局文艺宣传队的演出,那算是很有眼福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在红岩工区。最开始叫红岩煤矿,后来3个矿合并为金竹山矿,红岩就成了二工区。再后来又改称土朱工区。矿井当时设计年产20多万吨,在江南已是很有规模的矿井了。工区有2000多职工,颇具规模。矿区有办公楼、大食堂、家属村、医院,却没有俱乐部。中心区有个广场,广场一头有排简易平房,头一间是理发室,有两三个年纪约30岁的妇女理发师,都是矿里家属。另有两间很简易的图书室,里面有些当时流行的图书,印象中除了毛泽东选集、马列著作,还有浩然的《金光大道》跟不少鲁迅的书。封资修的书籍只在地下流行,图书室不可能看到。平房的另一头也是幢简易平房,只是比这头的房子高出2米许,那是单身职工宿舍,宿舍前有一块7、8米宽20米长的坪,用水泥铺了,就是当时的舞台了。逢有重要的大会,坪两边搭起牌楼,贴上对联、标语,中间拉上大幅会标,中间摆上一、两排桌子,蒙上花花绿绿的塑料布,前面安上一个麦克风,就是主席台了。工区或煤矿领导高高在上,自己带板凳的职工则以采煤队、掘进队、通风队、机电队为单位,按地上用石灰划好的线整齐坐定,会议就可以开始了。那时候国有煤矿好像每个工区都有放映员,按市电影院排定的计划放映电影,基本上是每星期一场。每逢有电影的日子,中饭后就有消息灵通的人把各式板凳摆放在坪里,占据自以为最好的位置,下午3、4点钟开始,就有人在坪里拉起幕布。那时的电影市场非常萧条,新拍的影片基本上没有,除几部样板戏和纪录片之外,就是《南征北战》、《地道战》、《地雷战》,偶尔能看上《小兵张嘎》、《渡江侦察记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尽管如此,能看上一场电影仍是一种很高级的享受。每逢放电影的日子,便会有些井下职工想方设法请假,不愿去做下午4点下井、晚上12点出井的中班。片子越好看,井下出勤的人就越少。夜幕降临时,或坐或站,挤得满满的一坪人,十分热闹,就像一个盛大的节日。许多外矿的、外工区的职工也赶来看电影,借机和在这个工区工作的老乡见见面、聊聊天。附近村里的老百姓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,早就一群群地赶了来,四处占着位子,有的借机寻找自己在工区工作的亲朋好友,去食堂里打上一钵饭,买上两份菜,再兑上几两米酒,喝得满面通红,眼见得坪里已人声鼎沸了,才慢悠悠地来到坪里,随便找个角落,或站或蹲,看起电影来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暗夜是有情人的白昼。看电影,给年轻或并不年轻的男女们提供了接触机会。那时煤矿女性少,男性青年工人多,有事没事都喜欢站在中心区广场四周聊天,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女人出现。每每有年轻女性走过,不知多少双眼睛,如舞台上的追光灯般,整整齐齐地射过去。连那简陋的理发室,都是很多汉子的温馨去处,有事没事就往那里跑,冬天可以烤烤火,夏天可以吹吹风扇,更主要的是可以看见女人。几位大嫂虽然已经不年轻,也谈不上漂亮,但毕竟是女人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很多人来看电影,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从头到尾,总是很不安分地四处乱转,见有女性扎堆的地方就架起势挤进去,所过之处,常传出年轻女子的尖叫,抑或传出几句 砍脑壳咯 、 剁脑壳咯 的咒骂,或高或低,有时还听到嘻嘻的笑声,那就是开始有路了。那游荡的汉子便会驻足,挤在那群女子中间开始攀谈起来,声音越来越低,在人们认真看电影的时候,会突然发现什么人已经消失。偶尔也会有从低到高的咒骂声,最后发展到推推怂怂,甚至打起来的,在挤挤密密的人群里拱起阵阵波浪。当然大部分有情男女是不用这样费劲地去非礼的,他们大多早就有约,或者配合默契,男女在黑色夜幕的掩护下,先是两颗头挨在一起,嘀嘀咕咕地说,然后男的把一只手搭到女方肩上,像一条蛇,慢慢地用力使劲,越缠越紧,另外那只手早已在浓稠夜色的掩盖下,悄无声息地潜进了能带给他们快乐的地方去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除了开会、放电影,舞台最大的用途是演出。1971年初,我刚进矿不久,矿宣传队就在舞台上演大型京剧《智取威虎山》,轰动一时。记得那天已是春节前后,正是湘中最冷时节,中心区广场上仍然人山人海,矿工和当地村民呼朋唤友、扶老携幼地赶来,原本显得十分空旷的一张坪顿时挤得满满当当,连两边的水泥宣传栏上面都爬上去不少人。演员全部是矿里的干部、职工、家属。后来才知道,演杨子荣的是矿宣传科的刘凡,后来成为我的老师,再打交道时我就纳闷:他一口地地道道的本地话,当时怎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唱京剧,而且唱得那么高亢嘹亮,像模像样,搏得不少掌声?演小常宝的是一位矿区家属,远远看去,舞台上的小常宝扮相俊俏可爱,嗓音圆润柔美,道白也还字正腔圆。舞台上的光环褪尽后,却发现也是一口地地道道的本地话,令人匪夷所思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个简陋的舞台,给当时土朱工区的矿工、家属、当地村民群众带来无限的欢乐!记得那年土朱工区采二队在薄煤层里月破两万吨,省里领导很高兴,特意派省级剧团来这里演《龙江颂》,那就真像是过大年了,矿领导来了,工区职工来了,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来了,人挤人,人挨人,蔚为大观,秩序却出奇的好。省级剧团的水平毕竟不同一般,让一众平民百姓瞪圆了眼,看得那么认真,那么欢乐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 80年代初,土朱工区俱乐部建成,从此看电影要买票,演出、开会也从坪里移到了室内。条件比过去好多了,但欢乐却不见得比以前更多。每次放电影、演出、开会,总觉得人越来越少,一个有近2000个座位的礼堂,很多时候连一半都坐不满,显得空荡荡的。后来我离开土朱,去了北京、省会,世界更宽,视野更阔了。这些年去过的影院、剧场不计其数。曾观摩过中央话剧团演出的《雷雨》,在中央戏剧学院礼堂看过毕业演出,在当年的煤干院礼堂观看过顶级豪华阵容的大型文艺演出,当时名气还不太大的董文华等悉数登场献艺。长沙近年来已成为娱乐之都,港岛、红太阳、琴岛、世界之窗都是著名的演艺场所,舞台阔大而奢华。然而无论如何,我却再也找不回当年舞台那种幸福、快乐的感觉了!
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年的舞台,简陋到可怜,却是搭建在我们心上的舞台;如今的舞台虽然奢华,却建立在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如今,每每想起当年的舞台,一种浓浓的怀念、淡淡的忧愁,便像一片云彩一样浮上心头,久久不肯散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(2013年2月27日  村边杨树  上午写于湾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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