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下有间房

                    第3期《湾田集团报》2013-03-22
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乡下有间房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住着我的老娘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老娘今年已经77岁了。前半辈子在矿山生活,年轻时是一家大型国有矿山选矿厂职工。恰逢困难时期,国企裁员,那时叫下放,娘正好怀着二妹, 下放 了就不上班了,还能领到笔补贴,就主动要求 下放 ,从此成了矿山家属。任何东西都是失去了才知道宝贵, 下放 后的娘才知道从此她就失去了国家职工身份,只是个职工家属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身为职工家属的老娘,一天到晚默默地操持家务,照顾父亲。儿时的记忆中,娘每天上午上街买菜,回家就做饭,就浆洗缝补。就在这年复一年的忙碌中,娘用父亲那一份微薄工资 喂 大了我们兄妹五个。那年代,生活自然清苦,崇山峻岭中的矿区尤其清苦。记得有年端午节,包完粽子,娘手里只剩下5分钱。她上街 捡 了5分钱水豆腐,一部分切成小片慢慢地煎,直煎得两面焦黄﹔一部分切成小陀用油慢慢地炸,一个个炸得胀鼓鼓的,似乎多了不少。那天午餐,桌上除了大量自家菜土里收获的时鲜蔬菜,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碗用许多辣椒丝点缀的两面焦黄的家常豆腐,一碗香喷喷的油炸豆腐,令我们五兄妹谗得直吞口水!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虽然是职工家属,娘并没少为矿山做事。去东山种菜,到农场摘桔子,给职工食堂当炊事员,从来没上过学,大字认不出几个的娘,甚至在新风区当了好多年的家属委员会主任,一天到晚开会,走家串户,给大家讲时事,讲政策,有时还要在大小会上作报告,现在想起来,那真是难为她了。她当主任,爸爸和我都是她的秘书,凡有要动笔的事,她抓住谁是谁。我们都很听指挥,让写汇报就写汇报,让写报告就写报告,从不违拗她的命令。娘一辈子心地善良,那时就最喜欢扶贫济困,特别是帮助孤寡老人。记得我小时候常和娘一起去一些老人家里,帮他们洗衣服、扫地抹桌,有时给他们煮饭烧水,洗澡抹身,甚至端屎端尿。记忆中最深的是熊奶奶,那时就八十多岁了,一个人住在靠农场的那排房子里,生活基本上不能自理,娘每天要去她家好几趟,有时侯我们放学回家见不到娘,就会去熊奶奶家找,一找就保准能找到,经常见娘一边和熊奶奶聊天,一边在忙着帮她做饭、洗衣。熊奶奶临终那几天精神格外好,天天得我娘陪她聊天,一不见我娘就吵闹不休,别人都没办法。那回,娘就住在她家里好几天,直到她含笑而去。熊奶奶的后事自然也是娘和家委会的人帮着操持的。娘为她抹身子,为她最后一次换上她喜欢的珍藏了好些年的衣服。她好像没别的亲人。但她离世时一定不觉得自己没有亲人!老实说,四十多年了,我已记不清熊奶奶的样子,每当想起她时,脑海里只有一个瘦小的有些佝偻的身影,一张满是皱纹的轮廓不清的脸,但那张脸上却总是绽放着笑容,透出许多幸福和满足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娘后半辈子在繁华的省城度过。我在省城工作、安家后,父母就随我住。我家成为全家的中心,几个妹妹和妹妹们的丈夫、孩子常来常往,热闹非凡。娘喜欢热闹!女儿女婿们来了,外孙们来了,她就变得嘴巴特别多,特别碎。她喜欢坐在藤椅上发号施令,指手画脚,把晚辈们指挥的团团转。好像这样才能充分体会当妈妈当奶奶外婆的权威和滋味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在热闹的市中心住了20多年后,娘搬到乡下去住了。那是因为我在乡下添了一间房。那乡下,离原居住的城市中心足有20多公里。那是单位新建的办公楼和家属住宅,官名融城苑,俗称 基地 ,坐落在长沙县暮云镇。景色颇好,中间一自然湖,湖边小桥流水曲折连环,垂柳依依四时花开,人造的亭台楼阁、健身场所四处点缀。整个就是一公园!环湖一条柏油路,路边一排排红瓦黄墙的联排别墅,青顶黄墙的公寓楼。我那间房就在公寓楼里,面积不小,下面还有车库、杂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景色美,条件好,但在这里住的却不多。150户左右住房, 常住的不过30户。大部分政府官员仍喜欢住原先的老屋。他们离不开现代城市的快捷方便和热闹繁华!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而我娘却深深地爱上了这个有些被人冷落的地方,再也离不开这份冷清了。世事总在变化,大妹到了做外婆的年纪,真做了外婆,就有些顾不上女儿的外婆了。二妹虽已退休,却自己身体不太好,随丈夫回老家居住,离省城较远。小妹两口子在广东司法系统工作,且正当盛年,正是干事的时候,除休假能回来陪娘住几天,其余时间不能自由支配。唯一的儿子我要朝九晚五的工作、养家,而工作地点又远离乡下这间房,平时只好住城里老屋,周五下午赶过来陪娘,周一清早即离开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周一到周四,就只有老娘一个人住在乡下这间大屋里了!儿女们自然不放心。特别是小妹,几乎天天打电话、发短信,来商量怎么办。我们曾做工作,让娘到城里住,但她拒绝了,说城里人多,空气不好,车多,不安全,坐电梯头晕,一整晚都好像仍在坐电梯,在旋转,睡不好。小妹坚持要接她去广东住,她说,我有儿子在,不会跟女儿去住的。每逢我在城里居住的日子,我便挂念娘,打电话问问她怎么样,她总是说:你不要挂念我,我很好呢,现在我还能走动,还能自己照顾自己!每逢周五下午,我便迫不及待地向单位请一会儿假,早早地回到城里,接上妻,早早地向乡下奔去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回家!回家!有娘在的地方,才是儿女们真正的家啊!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日子,就在我们的商量中慢慢过去。娘,却在我们的商量之中悠闲地住在乡下这间屋里。她每天早起,绕湖走一大圈,有时还往返步行约3公里到镇街上买点猪肉骨头回来熬汤,买些面条、包子馒头等小吃权当早餐。蔬菜是不用买的,她在山边有几块小小菜地,种着豆角、丝瓜、辣椒、南瓜、茄子,各样时鲜小菜都有。她甚至喂养了3只鸡婆,每天能下两只蛋。蛋舍不得吃,我们每次回来,她总说:冰箱里有自家鸡婆下的蛋,带过去给牛牛吃。牛牛是她孙女旺旺的儿子,才1岁多点,那才是她的心头肉呢!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七月中旬的那个周末,我回家。乡下特别安宁,安静,在城里总有些失眠的我,一回乡下就特别能睡。早上起来时已快8点了,妻已和娘下菜地里去摘回来许多豆角、茄子、辣椒、空心菜,还割回来一大捧黄豆。娘坐在小凳上,正在一楼大门口摘黄豆。长沙是著名的火炉,天气晴朗而炎热,满世界都是金灿灿的阳光!娘见我起来了,说:搬张小凳来,这里坐,有风呢!我搬张小凳过去坐下,果然有一阵阵风掠过,携来一点微微的凉意。我一边摘黄豆,一边和娘聊着天。望着娘已经差不多全白了的头发,我突然想起这场景似曾相识——是儿时在遥远的矿山那栋破旧的住宅门前?还是下乡时在老家那间已有上百年历史的祖宅门口?我努力回忆,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 哦,娘,我的老娘。儿子又要走了。既然你不耐现代城市的暄嚣,喜欢传统乡下的宁静,那你就在这里安安心心地住着吧。儿子每个周末都会回来陪伴你。有您那份宁静淡泊的心态,儿女们所担心的所有意外都将远远地离开您!
                     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2010年7月25日星期日匆匆写于暮云镇)
                    (作者系湖南湾田集团员工 村边杨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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