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见泉塘

                    第7期《湾田集团报》2013-03-26
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那是一口几乎随处都能找见的塘。约莫百十来亩水面,形状极不规则,镶嵌在一片丘陵起伏的凹地上。远处山的延绵与岭的起伏浑然一体,侧耳依稀可以听见煤矿高高的井架上天轮发出的轰鸣。近处,稻田连着稻田,塘基上稀松散落地长着几株桃树和垂柳。看上去与别的农家水塘没什么两样。这,就是泉塘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,跟随父母来到泉塘边上的那座煤矿——洪山殿煤矿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刚到煤矿那阵子,矿上的条件简陋得几乎让人难以置信。除了两栋办公用的土坯垒砌的房子,其余无一例外地都是用木板临时搭建起来的工棚,家就住在工棚里。我们启蒙教育的第一堂课也是在工棚里进行的。除了工棚,偌大一个矿山别无去处,有的,只是近乎原始的苍凉和寂寞与我们相伴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或许正是那苍凉、寂寞注定了我们与泉塘的缘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那时而平静如镜的水面,时而细浪拍岸的涛声,对于我们这些刚从襁褓或摇篮中挣脱出来的煤矿上的孩子来说,仿佛一个巨大的世界在向我们招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记得每年桃花开了的时候,刚从隆冬的疲惫中苏醒过来的泉塘,显得格外清新。花在水中映,绿在水中游。往塘边一站,花的清香,水的晶莹,让人心旷神怡,眼前一片花与水组合而成的幻景。我常常跟在年纪稍大点的孩子身后,没事找事地围着泉塘边转悠。驻足最多的地方要数塘边那几棵垂柳树下。柳树的枝距离塘的水面只差几公分,我们将弯垂的柳枝插入水中,塘中的小鱼以为是食饵来了,不顾一切地从水中跃出,直扑那柳枝上的嫩芽。小鱼儿嘴太小,一下咬不住嫩芽又滑落到水中,不一会它便又会毫不气馁地再一次跃起,一次一次地滑落,又一次一次地跃起,如此几个往复,小鱼儿累了,人儿乐了,好一副醉人的鱼儿戏柳图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还有的时候,我们也会三五几个结伴,将从家里偷出来的蚊帐杆栓上线,绑上用大头针自制的钓钩,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在塘边猴着,俨然一副垂钓的作派。偶尔要是有条小鲫鱼或是 麻利婆 什么的上了钩,塘边顷刻间便会欢呼雀跃了起来,好半天都不会清静。此时一旁的大人们总是一声不响地收拾起钓具,然后揣着一脸的无奈向塘的另一边挪去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夏天,泉塘褪去了春的嫩绿,显得更加成熟了。面对一塘碧水的诱惑,我们早已按捺不住戏水的欲望,常常顾不得什么春光泄露不泄露,大白天里也旁若无人地将上下脱得个精光,在岸上蹦上几蹦,之后便 扑通扑通 跃入那水的清凉世界之中去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传说泉塘因其最深处有一眼泉水自地下冒出而得名。因此不少人游至塘中最深处时,总要潜下水去探寻那泉眼的所在。露出水面时还总要抓一把泥上来,用以显示其水下功夫了得。对此我颇不以为然。一次,我也试着到水下去看看那泉眼是怎么回事,谁知快到水底时一股逼人的寒气从脚下袭来,顿时腿脚抽筋变得不灵便起来,任凭我如何挣扎也还是呛了一肚子水。从那以后我便有了 恐水症 ,每见较宽的水面心里就犯怵。很多年以后泉塘给我的那次 教训 我都记忆犹新。年少不更事,见别人能那样,心想这有什么了不起,以为自己也能行。其实做人做事都是不要过于轻狂和张扬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夏夜,月光下的泉塘尤显其美。天上一个月亮,水中也有一个月亮,倒影成趣,相映生辉。茶余饭后悠闲着的人们,塘堤上,岸柳边,三三两两,几几成群,或喁喁私语,或大笑开怀。晚风中的泉塘在月光的照耀下,不时涌动着一波一波的银浪,犹如一支轻柔曼妙的舞曲,极具节奏地拍打着塘岸,伴随煤矿上的人们喧泄出他们一天工作后的抑郁与烦闷,唱和着他们对煤矿未来的希冀与憧憬。理想,事业,爱情,都在这波光浪影中徜徉,直到夜深人静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入秋后,四周的田野一片金黄。大地把丰收的喜悦传递给泉塘,泉塘又将这喜悦与我们一道分享。夕阳下,袅袅炊烟从附近农家的院落渐次升起,落日余辉映射在泉塘中,把田野中的金色与泉塘的波光融在一起,点点缀缀,熠熠闪眼。此刻,塘中戏水的人们恍如置身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,简直可以与维也纳的金色大厅相媲美。在人们身体与水的交流和互动中,从那塘的深处仿佛有一种美妙绝伦的韵律悠然而至,声声入耳,如歌如诉,令人陶醉不已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天渐渐变凉了,泉塘也渐渐地沉寂下来,它与我们一道抑制住往日的激情和躁动,在恬静和安详中默默地等候着季节的更替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当冰雪覆盖大地的时候,银装素裹的世界里仿佛一切都蛰伏了起来。然而这时的泉塘却是氤氲四起,塘中热雾缭绕,远远望去,极似一层薄薄的纱幕将其遮掩。塘堤上,冬令晨练的人们仿佛漂游在云雾里,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。熟知泉塘禀性的煤矿人都知道,这时的泉塘其实并没有与大地一道沉眠,那氤氲,那热雾都分明在告诉人们,在那冰与雪的下面,一个热血沸腾的泉塘正在沉思,在酝酿,在期待,在呼唤一个新的来年和春天的降临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泉塘不仅以其博大的胸怀接纳了煤矿上的人们,它更见证了煤矿的繁荣发展与兴衰更替,见证了我们父辈的勤奋、坚韧与勇敢,见证了这里人们的喜怒哀乐、悲欢离合,见证了历史的昨天、还有今天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是啊, 山不在高,有仙则灵;水不在深,有龙则名 。泉塘用其生生不息的醇汁甘泉,滋养出一代又一代的煤矿人:魏文彬、安鹏翔、梁瑞郴、萧洁然、林家品……一大批功业不俗声名远播的文坛娇子从它的怀抱中走出,不正是在接受了泉塘的洗礼之后,有如龙一般地呼啸而起,脱颖而出,超凡而立的吗?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在与泉塘相伴了十二年后,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始的那年,我离开了泉塘,因为参加工作后我被分配到了另一座煤矿。三十多年过去,有好几次我曾到过泉塘边的那座矿山,每一次都来去匆匆,每一次都与泉塘擦肩而过。有人说年纪大点的人都会有点怀旧,的确,随着光阴的流失,儿时的事情常常闪现在脑海,于是泉塘便也成了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思念。如今的泉塘会是一副什么模样呢?那塘,那水,那水中最深处的泉眼,岸边的桃树和垂柳,还有那水中的小鱼儿,都好吗?擦肩而过的愧疚催生了我渴见泉塘的欲望。什么时候能再去泉塘看看,哪怕时间再短,哪怕只是看上它一眼,能让我吸一口塘边清新的空气,捧一掬清凉的泉塘水,对我来说那会是一种何等的欣慰和快乐啊。因为那儿毕竟留下了我的童年和少年,毕竟那儿有很多很多的故事一直在我的记忆中流淌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前年秋天的时候,和几个儿时的同学相约,我们一块回到了泉塘。记忆中的泉塘是美好的,以至于走近它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源自内心的激动与忐忑。然而现实却差点将记忆击得粉碎,当我阔别三十多年后再一次看到泉塘的时候,眼前的情景让我打了个冷噤。昔日的泉塘竟然面目全非,原本百十来亩的水面仅剩塘中央面积很小的一圈水了,塘岸边的桃树和垂柳也已不见了踪影。眼前一片干涸,一片枯裂,面对那干涸枯裂了的片片塘泥,面对那浑沌不清仅有脚背浅深的泉塘水,我的心情骤然沉重,泉塘,这是怎么啦?莫非岁月沧桑对你如此的无情,让你变得这般的衰老?我心中充满了伤感,困惑,不解。经问矿上的朋友才知道,原来这地方遭遇了近50年来最为严重的干旱,正是泉塘的水保住了周边近千亩良田,而它自己却已奄奄一息。塘中的泉眼也因地下水源断流而枯竭。我完全没有想到干旱后的泉塘竟会如此的惨烈和悲壮。伫立在塘堤上,我久久不愿离去,也不忍离去。我在想,那片片干裂的塘泥,不正是泉塘在自然灾害面前 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 的不屈不挠精神的真实写照吗?临走前,我心里默默地为泉塘祈祷。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又是一年的早春二月,惊蛰刚过不久,我拗不过心中那份挚着和念想,独自一人又一次来到泉塘,我要去寻找那些童年留给我的梦。一踏上塘堤,扑面而来的是泉塘带给我的好一阵惊喜!前年秋天看到的情景已不复存在,眼前破帘而入的是,微风吹动池水皱,满塘烟黛碧波顷,银浪滚滚,涟漪淼淼,泉塘,好一派蓬勃盎然的生机。我由衷地感叹大地的神奇,也感叹泉塘如此鲜活旺盛的生命力。我将双手伸进水中惬意地搓揉着、拍打着,儿时的梦一幕一幕地在我眼前闪过。晨风中夹杂着些许的凉意,然而此刻我的心中却早已荡起了阵阵暖流。这一回泉塘留给我的不再是牵挂和惆怅,不再是忧虑和感伤,一个不老的故事在我心中延续,它给了我对于未来的无限遐思与联想。眼前的泉塘弥漫着春的气息,荡漾着春的希望,它跟着春天的脚步在一道前行。我禁不住打心里呐喊:美哉,泉塘,我为你祝福!
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 离开泉塘很久,泉塘的形影一直在我心中萦绕。那是一口怎样的塘哟!那是一口塘吗?不!那是我心中的一片圣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(作者:一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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