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下的日子

                    湖南湾田集团 谢春阳/文2013-09-23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招工到煤矿时我还没满19岁。进矿后就在采煤二队当小工。主要工作就是拿鈀子,采煤时就把炮崩下来的煤扒到溜槽里,让煤块飞泄而下,进入平巷的刮板运输机,再随着我们俗称溜子的刮板运输机奔向煤斗,从煤斗口放进斗口下的矿车,用机车拖运出去。这就是当时煤炭开采的全过程。采煤队也要做巷道,那就是掘进,掘进时,师傅们操风钻,打眼,放炮,挖脚眼,打支架,我们就扒矸子。我们戏称自己是 扒子手 ,职业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煤矿井下的日子,辛苦,劳累,而且简单,枯燥,想起来应该很乏味。其实却不然。那时的我们,苦,累,枯燥,却也非常快活。许是年轻吧,大家都喜欢唱歌。那时没卡拉OK,没歌厅,逢年过节或文艺汇演,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登台。平日也唱歌,但都是低声地哼,不能  想唱就唱 ,煤矿就十几栋宿舍,每栋住百十人,大部分是三班倒。你起床了,别人却刚入睡。想唱只能压低嗓子哼,让人感到压抑。而井下却可放开嗓子吼!矿井很深,如果不开灯,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黑,没下过井的人根本无法想象那种黑。长且直的井巷,灯光齐明时很美,很容易让人想起小时候课文里那首写街灯和天灯的诗。电机车飞驰而过,声音震耳欲聋,机车线上火花飞溅,煞是壮观。那时进班都是步行,远的工作面要走好几十分钟,几十人鱼贯而行在井巷里,几十双脚踩踏在排水沟的水泥盖板上,发出 空空哐哐 的声音,毫无韵律,却动听。突然就有人大声吼起来—— 马儿哟,你慢些走,慢些走…… 马上就会有许多人和着一起吼,那声音在井巷里回荡,有明显回声,比平时显得更浑厚,深沉,悠长,辽远,格外好听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井巷里唱歌效果好,就成了年轻矿工们的 练歌坊 ,往往是这支歌唱到一半,有人又唱起了另外一支。交班时节,有进的,也有出的,井巷里汇合,这边唱,那边和,那边唱,这边和,声震巷道,几乎连电机车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都被压下去了!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时候可以唱的歌不多,远不如今天这样 百花齐放 ,除一些歌颂领袖、歌唱祖国的歌曲,还有些电影插曲,别的不是禁歌就是 封资修 ,在地面是万万不能唱的。但在天高皇帝远的井下却可以尽情唱,歌颂生活,歌颂爱情,怀念故乡,都行。有人喝彩,无人禁止!爽!有人高唱 让我们荡起双桨 ,大家跟着吼,好象一下就回到了戴着红领巾的天真岁月。有人带头唱 阿妈尼 ,大家跟着吼,就情不自禁地想起朝鲜老太太,还有母亲慈祥和蔼的面容。还有人高声唱 原创 歌曲——自编歌词套进耳熟能详的曲子里。远距省会几百公里且大多没对象的这群井下矿工,找个省城姑娘做老婆当然是梦想。但憧憬无罪,他们在 原创 歌曲里这样表达—— 八月十五那天夜里,我到长沙看亲戚,左手提着糯米糍粑,右手提着老母鸡。岳母娘哎,你莫生气也,窑公子也总要讨老婆的。这糯米糍粑是口水换来,这老母鸡是偷来的!……   窑公子 是对自己的戏称, 口水换来 就是花言巧语骗来的。套用当时非常著名、流行的一首歌颂领袖的歌曲曲调,唱起来居然得体,流畅,很快就局部流行起来。大伙边唱边笑,显得极快乐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生活中的悖论无处不在。井下,因枯燥乏味,所以才丰富多彩。劳累之余,工人们喜欢躺在煤窝窝里聊天,开玩笑。互相起外号是流行游戏。泽和因小时豁嘴,手术做得不好,成人后上嘴上留下明显痕迹,工友们就叫他 缺和 、 缺子 、 老缺 ,叫的笑呵呵,被叫的也不恼不怒。那天在井下,他突然叫小刘:我给你想了个好名字。问是什么名字。他慢悠悠地说, 山田心 。问他怎么解释,答,你生在山上,家里有几亩田,对老人有孝心。小刘还在琢磨,旁边有人就大声骂:蠢崽,咯都不晓得,老缺在骂你。刘一脸疑惑,旁边高人指点:山字下面加个田,田字下面再加个心,你不认得?刘这才明白上当,爬起来就扑到老缺身上,两人嘻嘻哈哈地扭打起来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 煤矿井下矿工的另一个共同爱好就是写写画画。井下很黑,但白粉笔却是作业工具之一。打掘进时在柱子上划线,在黑板上简单地记录些数据,瓦斯检查员在牌板上填写当班数据等,都需用粉笔。采掘队每月都要领用些粉笔。粉笔到了工人手里,就不是用来作业,而是写写画画。井下可供写写画画的地方很多,矿车,风筒,密闭木门,坑木等,都是发表 作品 的好地方。爱情是文学永恒的主题,矿工的 作品 也不例外,只是表达方式不同。文化低的,歪歪扭扭写些情啊爱啊的,有些更直白,就画点性器。矿里有个子弟在机电队工作,在一次大会上她代表全矿青年宣读决心书,非常吸引眼球!诺大的广场上坐满了矿工,都是20上下年纪的男性,80%以上未婚!豆蔻年华的女孩虽穿着工作服,但万绿丛中一点红,自然格外好看,只是皮肤略黑。第二天, 黑牡丹 便成为无人不知的名星,那是矿工们送她的外号。井下到处是围绕着她的作品,最著名的是两句 诗 :你是牡丹我是汉,汉子要采黑牡丹!煤矿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。文化底子厚的人不少。我在井下曾看见两句非常好的诗:二八闺娃娇可怜,不知心在阿谁边?字遒劲有力,龙飞凤舞;那种对爱情的深刻向往、对年轻女子的赞美和渴望,表达得自然而又充分,具有很强的冲击力。打小就喜欢文学的我知道,就这两句诗,没多年的文学功底绝对写不出。矿工们更喜欢 口头文学 。井下工作紧张,辛苦,干活时常是一身汗水,全身湿透,但也有歇下来的时候。刚到工作面时,先歇歇;吃班中餐时,狼吞虎咽吃完那份饭,要坐下来歇会;当班任务完成了,出井时间没到,就在井下坐会,等候出班。这时就要开始创作和欣赏 口头文学 了。说黄段子,逼迫或引诱已婚同事讲述床上细节,都让大家感到快活无比,到精彩处,常引得哄堂大笑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曾以为,这是我们那个煤矿独有的现象。后来当编辑、记者,走过许多煤矿,才发现所有煤矿井下都这样!我以为这是中国煤矿井下独有的现象。谁知道又错了!上世纪90年代中去涟邵矿务局采访,正遇两位来自波兰的煤矿专家,同桌共进晚餐。开始都有些拘谨,不怎么说话。来自重庆煤科所的翻译郑教授给我们互相介绍后,两位波兰专家骤然来了兴趣,他们也在煤矿转了半辈子,见到我觉得见到了同行,有几分亲切。我们通过翻译聊天。我说了煤矿井下的那些故事,波兰专家哈哈大笑。那位年长些、长得胖胖的教授告诉我,波兰煤矿也这样,矿工把女性生殖器画得到处都是,到处写满了关于爱和性的字样,休息时谈论的也都是男女间的那点事。话到投机处,高鼻子教授指着我,吉里咕鲁地说了一通,边说边作 呼呼呼 喘气状。翻译说,他问您,和老婆做爱时是否和他一样出气不赢呢。那时候的我体重160斤。而那位洋教授应该有近200斤,想起那有点隐密的景象,再想想这200斤重的汉子在那场景中的笨拙样,我感到乐不可支,一边大笑,一边大声回答:yes,yes!
                      爱情是人类共同的主题!井下的日子艰辛,劳累,我的矿工兄弟们表面上那么粗俗,却活得真实,快活!时事迁移,煤矿井下的日子已经渐行渐远,当年在煤矿井下工作时的兄弟早已分散在四面八方,很难再聚首,而他们的音容笑貌却时时浮现在我脑海里,一种浓浓的思念便在心里种下了,且每日生长着,生长着……     

                       作者简介:谢春阳,笔名村边杨树,男,1952年出生于江西全南大吉山钨矿一个普通矿工家庭。1969年从矿中高中毕业后上山下乡,回祖籍湖南省双峰县务农。1971年元月招工到一国有大型煤炭企业工作,历任井下回采队工人、矿区宣传部门干事、办公室秘书。1983年年底任《中国煤炭报》副刊编辑,1984年8月起任该报驻湖南省记者站记者、站长,2001年起兼任《中国安全生产报》驻湖南省记者站站长,1998年初任湖南省煤炭工业局副处级干部、湖南煤监局副调研员;2004年起任《湖南安全与防灾》杂志总编辑,至2009年7月。因心脏病手术后离职。为全国煤炭系统著名作家、资深记者,湖南省内知名作家,有小说散文集《盲洞》、通讯散文集《大潮谱写的壮丽歌》、小说集《木雕菩萨与他的风流儿媳》(与人合著)等著作问世。上世纪90年代获主任记者职称,曾任煤炭工业部新闻系列高级职称评委会委员。曾有多篇新闻稿件获得全国煤炭系统好新闻一等奖、二等奖和湖南省好新闻奖,多篇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作品获全国煤炭系统乌金奖一等奖、湖南省青年文学创作奖及各报刊的奖励。于1990年获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。2010年6月份起在贵州湾田煤业集团、湖南湾田集团任文化传播部部长,兼任《湾田集团报》总编辑。2013年初因年过六旬而卸职,现任湾田集团战略发展中心高级编辑。年过花甲而笔耕不赘,常有散文等作品见诸于国内各地报刊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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